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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边文艺第五届扶持作家丨吴佳芮

作者简介:吴佳芮,南边文艺第五届扶持作家(5FC0511003919972月生人,秦地人氏,就读于西南财经大学,现居四川成都。曾获陕西省第九届青少年文学创作大赛好作品奖、陕西省海峡两岸书画佳作大赛佳作奖等。大学期间,曾任杂志社职场起跑线记者与社团御礼学塾负责人,兼任编剧与导演的舞台剧栎阳雪在校内上演。现为公众号九点十五 编辑。


创作手记:长期颓废,短期中二,间歇性忧国忧民,跳脱式神游玄虚。好吃懒做,自恃有银鞍白马,飒沓如星。待人远山,不惭厥词,美曰:淡而窥巅。素生意气,小小女子,心比天高。妄图以笔为言,白日说梦,僧来看佛面,仗剑折梅花。


代表作品:


晚钟不知处(节选


1

白城有各种信仰,但庙宇是庙宇,教堂是教堂。

柳是南巷中的柳,人是天地中的人。

一清里的梧桐遍地都是,但柳就那么几株。从回寺往巷内数二百二十一步,门口是泥地的,有一树孤柳的,就是白家了。

推开有三十二颗铜钉的朱红色厚门,整个院落坐北朝南,按纵深方向延展。庭里雕梁画栋,以堂屋为中心,是关中典型的四合院。

冬日里,第一声寺钟还未传来,白院就醒了。

十几个八层柏木架冲天摆开,星罗棋布的,匾子内晒着党参、山奈、砂仁等各色中药,桂皮八角的气味夹杂了草药香氤氲着,严丝合缝的。檐上一并排开的还有吊蒜、辣椒。

伙计们来来往往,翻晒着诸如浆果、蘑菇的食材,饱满的果肉干瘪后,却日复一日好味起来;有的用小秤量着克数,配好后再倒入灰黄色的纸,声音似流水一样,簌簌的,分外动听;妇人们多是浅浅的眉骨,厚厚的嘴唇,润润的脸庞,走起路来一摆一摆的,有着极强的生育能力。

白家有白城最地道的汤馆,老白便是现任掌勺人。大概十月底左右吧,柿子树上结了红澄澄的果子,雀儿会被汤香勾得掉下来,就养在白院。老白则在院里溜达,抚摸着药草,像安慰孩子一样,祈祷般念叨着:“不急,不急呀。”似是有了慰藉,药草们欣喜起来,转眼便长大了。

 

这时,钟声旧了,外来的香料商人也在白城聚齐了,免不了央求老白熬上一锅好汤。

从白城有记忆起,白院就充斥着香味,老白要是一刻闻不到汤香,就会喘不上气哩。白家实在,北境的厚重、朴实就着日月下锅,熬就的汤是当之无愧的。

趁老白熬汤的间歇,来客坐在院里,喝着稠酒谝着闲话。

有人提到,老白前些年走了个大儿子。

接话的说,白家门前有一口子泥塘,在原是平地时积了雨,一点一滴,成了如今的深不可测。有畜生掉下去后,竟也捞不着了。后来白家老大弄了些方子,稀奇古怪的,就入了魔怔,便摔进泥塘断了气。

说罢,那人用力咀嚼着糖蒜,咂了口酒。

“那老白咋不老早填了那塘子?”

“啧啧,可不是?”

“嘘,低一些。听说啊,额是听说。老白不是揣着方子不肯卖吗?就有人放话咧,怕是方子里最后一味料,便是白家人的骨血!

“嚯!那不是……”

“不准你这么说!”

一个瘦弱的孩子冷不丁冒了出来。

正是每天被老白严厉呵斥的白家老二白城。

 

老白刻板地要求:不吼够三百声,不准歇息。

“这是规矩,你需得记牢了。”老白常对二儿子说。

白家除熬汤之外,还要求子孙们必须练好秦腔。

但这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另外一回事了。

白二的单字本是一个“赤”,老大叫白诚,二人合起来就是“赤诚”。大哥去世后,白二在泥塘前楞了几个晌午,跪了祖宗,改了和小城一样的名字。

“白痴吼三吼,白城跳三跳!”

院外,一众孩童嬉闹。白二的脖子憋得和脸一样红,他越发不愿唱秦腔了。

聒噪且可耻,他想。

这天白二死活不愿开嗓,老白一个眼神扫过去,二儿子在院角跪了一天。

此刻,白二的指关节突白,他从未如此憎恨过一个人——笑声竟能像凛冬的风哨,喉咙“呼隆呼隆”的。

老白端着汤出来了。白二黑着脸看着他爹,缩回暗角。

“好小子,还偷偷攥了本《西游记》哩。”

老白嘴笨,咧了咧嘴招呼大伙,见没人动弹,抹了袖子上前。

暗红色的汤水撞得白瓷碗叮当作响。

 

白城的记忆不像老白能抵达很远的地方,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氏族能多得溢出经书。

他只是在刚学会走路时,就有了与众不同的发现:他们这一代的岁月流逝得比以前所有祖辈都要快,根扎得也比以前要浅,除了名字本身还有记忆外,更多的都离散在荒流和钟声里了。

“百汤得味一料中。尽熬其髓而不失其味,就能出师了。”

白二靠着巷墙,估摸着父亲的话。白家生意不好后,老白总是瞎折腾,倒是他得了闲情。

“白城,你怎么不在院里唱秦腔了。”

哈家的小女孩戴着头巾又凑到了白城跟前。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你个小丫头,不去寺里看你的阿拉,看我作甚哩?”

“那你要干什么,我跟着你好了。”

“好哇,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还踵!你一个丫头片子,能行不?别碍了小爷我的眼。”

“白城,我……”

白二叼了根尾巴草走远了。

 

2

几十年前的月亮比几十年后要更大更圆。

白城人走在几十年如一日的巷子里,却像走进了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平房、小楼一块挤着,晾衣服的水“吧嗒”一下跌到地面,一缕儿风的功夫,就和流言碎语一道消失在一清里的深处了。

晚钟在整个巷子里回荡着,空气里只剩下《古兰经》的余味。

再往前走一段,就能看见一竿招魂幡在昏黄的灯影里晃着,纸钱纷纷扬扬地飘着。

这里,是制造梦境的,走在现世里,蒙上一层隔世的真真切切。

 

少年在一墙之外来回踟蹰。

他怕推开门后,是几年前的白家。但他又怕一旦推开,便不是白家了。

老柳树颤颤巍巍的,大雪遮天蔽日。北方的冬天,日头像是还未沉下去就没光了。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咯吱”一声,门在咬牙切齿。

院里有两个伙计,在空旷的院里架了个火堆烤火,喝着烧酒。

火星“噗”地蹿了上来,年长的站了起来,二人面面相觑。

 

白二未来前,一老一少正讲到老白。

日子一晃就是几十年前,那时老白还是小白,如白二一般大的少年。

小白比老白稍微高一点,干瘦一点。小白比老白活得舒坦、有滋味,比老白赶时髦儿、会说话,狐朋狗友一大堆。

明白人听了,就知道是属于那一类人。这类人管他黑天白夜,吃穿用度瞧着还和大城市里的人差不多,嘴一开就吞吐着江河湖海。这类人,赶在京城城墙脚下还能称得上“顽主”两字。可放在北方小城里,巧了,也有俩字正合适——“流氓”。

这流氓里还有高个儿的呢,小白就是其中之一。

别管认识的不认识的,小白一见人就胳膊一搂,称兄道弟得热络起来。他还古道热肠,别人推辞尿遁的时候,小白是抢着也要付酒钱的。他是为别人而活的,为别人消费比把钱花在自己身上还要高兴,他恨不得把自己一兜底儿全给那些兄弟们。他深深爱着这个小城的新,管他的新是怎么个桃红柳绿法儿,管他的新是不是大城市里退了潮去落下零沫儿。

小白虽是混混里的头儿,却是里面穿得最不体面的一个。不像今天的混混,领头儿的一定是最阔绰的。当时的小白还真当得上“捉襟见肘”四个字。

毛衣是几年前起球抽线的,裤子也不洗,里面的线衣在领子的针脚处断开,膀子处的面料有一半是搭在肩上的。

给你讲个笑话呵,当年的小白,就是今天的老白。

 

“掌柜的倒像是换了人一样。”

“不就是时候到了呗。”

老人哂笑道。

十几年前的钟声比十几年后更加沉缓,一清里在五味杂陈的酱缸里发酵着。

添了新丁的人家,主人喜不自胜地挨家挨户送着鸡蛋,道喜声挤出院墙。旁边一户的门半掩着,二胡明明灭灭,唢呐勾心勾肺的。“咕咚”一声,像落石入井,什么隐秘的就要沉了海去。老白的头发是半生半熟的,腰间仔仔细细地打了条白布,圪蹴在石墩上,隔着烟雾瞅着毫不相干的一干人推搡咒骂着,口口声声不离白家的方子。

“老白!你家老大出事咧!”

语不惊人死不休!

一杆旱烟嗑在门槛上。吹吹打打的,仍旧彻夜不休。

 

白二瑟缩在床前,气也不敢出,活生生是一只胆小怕事的鹌鹑。

老白醒来看到白二的样子。嘴一咧,乐了。

嘴角脂肪早消耗殆尽,这一笑就只能扯着一层危险的皮,看着还有些滑稽。

小儿子“扑哧”一笑,泪水再也忍不住了。

“哭哩笑哩?人倒是机灵,见我快蹬腿了,就回来了。”

“我,我……”

“娃,肯认错是好,但也别急了。这日子还长着哩,爹要你把头抬高了。”

“你要不就躺着吧,别起来了。”

“胡说!爹说话,怎么能没个正经样子。”

白二被他爹这么一呵斥,吓得立马噤声了。

“你爹我咧,这辈子就图个念想。有你娘时,就盼着给她打个龙凤呈祥的金络子。可络子成了,人倒是走了。”

老白在言谈间迅速地衰老了。

“我紧着你们哥俩的好,老大撂蹶子,不管我这个爹了。我原想,两个儿子呢,总有一个明白的。那是根儿啊,白家世世代代,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错了。时代变喽,我原以为你们愿意的,你愿意的。

“我不拦你。我走了,白家你要卖就卖了吧。哈家丫头是好姑娘,你俩别窝在这儿了,往外走,不然能出什么名堂儿?

“白家人呐,腰板挺得太直咧!”

 

老白消失在看儿子熬汤的时候。

白二忘了加陈皮,取来时汤就好了。

再一看,老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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