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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初恋故事|丁治钧

我从小和奶奶的关系要好。

人生不过是一根中间粗两端细的棍子。中年血气方刚,童年和耄耋皆为残弱。孩子是傻天真,老人是大智若愚。

孩子是起点,老人是终点。人的一生有始有末,有头有尾。像一根绳子,总能首尾归一,拧成一股。

老人其实更容易和孩子成为朋友,因为他们的状态近乎一致,只是年轮不一罢了。

从小就喜欢和奶奶在一块玩耍。在我的内心世界里,奶奶不只是亲人,还扮演着知心老友的角色。

我的奶奶少女时期天资聪颖,成绩拔尖。奶奶最爱荡秋千,喜欢摇摆,风姿绰约。她爱荡秋千,小伙伴们爱为她耗力摇动。

十二岁那年,美少女的命运路线产生了拐点。两个小伙伴发力过度,突破了她双手抓绳的底线。直接被秋千扔出好十几米。小伙伴们赶过去时,奶奶头部的鲜血正在汩汩流出。

赶上医疗条件最差的年代,无可救药。寻不见神医转世,灵丹妙药。众多祖传济世偏方,屡试屡爽。

从此奶奶带着后遗症勉强生存。大脑失血过多,神经缺乏血液的濡养。记忆力随着血液流失,如瀑布直下,急降三千。

大病初醒之时,犹如新生婴儿,才见得今生父母第一面。生病以前的生活都是前世,现在新生初始。她的病把关于以前的记忆删除得干干净净,丝毫不留。听了奶奶的故事,我每每都要嗟叹。

“奶奶,你的初恋是谁?可以给我讲讲吗?”

“初恋是啥子东西?”奶奶的回答跟我当初回答刘平的一样,对初恋毫无所知。

“初恋就是第一个和你谈恋爱的人,懂了吧?”

虽然解释也很简单模糊,但比起去城里读书前,算是进步不小了。

“喔,第一个谈恋爱的人就是初恋。原来是这······这么说我的初恋就是你爷爷啦?”奶奶发自内心的高兴,因为没想到自己和老伴的婚姻还可以称作初恋。很显然,老人糊涂了,曲解了我的意思。

“那怎么能行呢,你的初恋肯定不是我爷爷!”我坚决不相信老人。难道奶奶是因为害羞?或者是初恋太刻骨铭心,难以忘怀。她就把初恋当成松油琥珀,给尘封起来了?

“就是你爷爷啊!你怎么就不相信了?我的初恋,也就是你爷爷。懂了吧?”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的确很难理解初恋等同伴侣。但是时光倒退回到上个世纪,初恋就是伴侣是完全可以成立的。

满怀疑惑,发誓要寻根究底,要从奶奶缺了牙的嘴里套出点东西出来。

“那您说说看,你的初恋怎么着就成了我爷爷呢?”

说完后,奶奶就开始回忆,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咬嘴唇。看来她很用力回忆。这样一来,回忆就能更加清晰。

“我记得那年……我我……正在河边洗衣服。你大舅爷就在河边来寻我来了。说要我立马丢下手里的活儿,赶忙回家。我回到家后,才发现家里来了客人。话都说到结尾了,我才知道客人是媒人,上我家提亲来了。
我等不及问:“那你同意了吗?”

“你这傻小子,那么着急干啥。听我讲就是了。别打断我,我记忆力不好。要是我突然全忘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了就。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媒人提亲这一段。”

“喔,对,就是呢,媒人来提亲了。嗯…………嗯。媒人从怀里掏了一张照片,全家人都看遍了后才交给我看。就只是问我‘照片上面的人模样俊不俊?’。我刚一说‘俊’。他们就把照片从我手中收走了,还满意点点头,笑着说‘这就对了’。然后媒人们和你外曾祖父絮叨了一会儿就道别了。其实我也没有放在心上,回头继续去河边接着洗衣服去了。”

此时忍不住点拨一下奶奶,说:“他们就是在给你办婚事呢!”

“我知道。没过几天,你爷爷的父亲就随着媒人一块来我家呢。只是按着风俗,没过门之前不能让男方见着面。所以我必须睡在纱帐床上。由你外曾祖父带路,你祖父和媒人就进了我的屋子。那媒人二话没说,就先把铺盖给我掀了,让你祖父看看我那双脚。”

“那我祖父为什么不先看看你长啥样的?就偏偏先看脚,再说脚有什么好看的。不过就是大小的事儿。有的人的双脚还长短不一呢。”我开始怀疑那个年代的审美观。说好听是恋足情节,不好听就是严重的恋足癖。

“我们那个年代就是看脚定亲。女人要是脚太大,男方会嫌弃。”

“我祖父肯定满意。”我帮着奶奶回答了。

“可能是吧,要不然我和你爷爷就不会结婚了。”

“就这样简单就结婚了?后悔吗?”我想为自己的奶奶打抱不平。

“当初我看你爷爷照片上面人才挺好看的,而且又是无产阶级的后代,地道的农民,根正苗红。所以我就答应了这门婚事。照样过了一生,还不是有了你爸还有你们。”说完,奶奶幸福乐开花了都。

我只好接受了比聊斋还怪诞的婚恋。这么说来,这世上真还有人没有初恋,比如我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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