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偃师市作协丨曹文生:《夏气书》

夏气书

 

曹文生

 

小满

 

在故乡,小满是个人名。

农家孩子多,长者不懂文雅,胡乱给起个名字,就是一辈子。

也许,在故乡,你呼喊一声小满,会有十来个孩子应答。

小满,小满。

我喜欢,这个名字,带有一股暖流。满,在故乡,是一个重要的词。圆满,丰满,都是好词

夜晚,星子满天,一家在庭院坐下,母亲摇着蒲扇,说着豫东的歌谣:小满不满,麦有一险。那时,我对于小满,是恐惧的怕夏天的热干风,怕这满地的麦子不会怀孕。

热,其实是好事,见热而万物长。但,在小满节气,热过了头,也意味着粮缸空了,肚子会抗议。肚子空了,人心也就坏了。

人心不古,东家的羊,西家的麦子,都会随夜晚的黑,遁去。清晨,有一些人家,看着空空的羊圈,落泪。

更多的时候,是女人掌管着家人的嘴。我觉得在乡下,女人比帝王更有远见,她们在贫穷里,更有见识,更看得长远。

小满前后,青黄不接。

麦子,在地里,尚不能食用。家里,老人需进食,孩子需进食。

那么,用什么填饱肚子?节气里的小满,不辜负人的,是土地。

《周书》云:小满之日苦菜秀。作秀,似乎不是一个好词。但苦菜之秀,是救命之举。

苦菜,似乎和小满紧紧抱着。

我心里的小满,也不再丰腴了,似乎多了些命运的苦色。不知怎的,说起小满,我突然想起以前的童养媳来。它和野菜,完全相搭野菜颜色丰茂,但骨子苦女人颜色鲜嫩,但心里苦。

在小满里,民间有吃野菜习俗。一口,就吃出了当年的味道。似乎现在的人,不相信小满是苦的。

三候说:一候苦菜秀。这苦菜,一下子苦到传统里,民间流传说,当年王宝钏守寒窑,每到小满,就食苦菜充饥,一吃就是十八年。

《诗经》:采苦采苦,首阳之下。

《诗经》是中国的民谣歌曲,似乎从远古开始,就记住了苦菜的好,一而在,再而三地记录苦菜的温情。

这时,我才知道,小满不仅仅是人名。它比人名,更让人关心。

翻来日历,小满到了。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云:四月中,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

是啊,麦子到了这里。也就熟了一半。小满已过,父亲,一趟趟跑进麦田,仿佛也长成一株麦子。

麦有大小之分,我喜欢大麦。

大麦更有风骨,它麦芒更长,且不易被风吹倒。人们尽力去拔掉它,可是到了第二年,这麦田里的大麦,又高出小麦一头。

每一株麦子,都是小满的孩子。

除此之外,还有墙角的麦黄杏,也是小满的孩子。

在豫东平原,小满已近,也就意味着味觉复苏。

燎麦,吃的人一嘴的黑。

磨盘,也清洗干净。只等麦子入磨,香味浓郁。明代的刘若愚在其《酌中志·饮食好尚纪略》中说,取新麦穗煮熟,剁去芒壳,磨成细条食之,名曰捻转,以尝此岁五谷新味之始也。

在小满,欧阳修也不甘示弱,在《归田园四时乐春夏二首》中写道:南风原头吹百草,草木丛深茅舍小。麦穗初齐稚子娇,桑叶正肥蚕食饱。

好一个小满,如此文艺。

这小满,是一部乡书。

 


芒种

 

一个人的锋芒,终归散去。

但是于节气而言,芒种的锋芒,永远在土地上,永远在日历上。

也许,芒种依靠自己身体内的丰腴,让人们记住了它。

在二十四节气里,清明、冬至,都是靠习俗,让人对它倾心。

芒种不,芒种有些倔强。

这硬骨头来自哪里?找找源头吧?

芒种是第九个节气,三九之尊。吉利。就是天热,人浮躁些。

元人吴澄在《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云:五月节,谓之芒之种谷可稼种也。似乎没找到它的出处,《周礼》云:泽草所生,种之芒种。

在它的源头,居然有周代遗风,也许一张口,就一嘴的西北味。

芒,也许是指麦子的锋芒。应该收收,磨刀石,镰刀,都是芒种里最锋利的牙齿。能一口咬断,庄稼的脖子。种,是麦尽后,应种些豆,种些玉蜀黍。芒种,实质就是权力的交接。麦子老了,应该禅让给更耐得住心性的玉蜀黍了。

芒种,趟过春天的桃李。

芒种,趟过布谷声声。

芒种,终于在夏季里安静下来。

我喜欢芒种,是喜爱它那一身的饱满喜欢麦子炸裂的声音。麦子,是平原上最大的图腾。

乡人,只喜爱麦子,只崇拜麦子。也许,在远古时代,农人的祭祀都在麦田里,唯有麦子,才配享用这祭品。

海子,喜欢在麦田里走一遭。

我想,他一定也爱过这丰腴的芒种。

一说文化,也许就拔高了这芒种的境界。但是,很多文人高高架起它,不放手。

林清玄说:稻子的背负是芒种,麦穗的承担是芒种,高粱的波浪是芒种,无人菊在野风中的盛放是芒种。

这文字,很精彩。可是我不懂,后两个似乎与芒种相距太远。高粱的红脸,在秋风里。菊花,也开在隐者的秋天里。如何与芒种,产生暧昧。实在难以理解。

北方的芒种,较为单一。无非是麦收,种豆。

也许,捡麦穗的孩子,是芒种里最美的风景。

那么南方呢?

芒种至,梅雨伤。

原来南方阴雨霏霏,密密的雨正打在杨梅上。

说到这,我想起小时候学过的一篇文章《故乡的杨梅》,那时候一嘴的口水,流口水岂至我一个,还有历史。有些人嘲笑我,历史还会流口水,你说笑吗?看看曹操,望梅止渴,是不是让历史流了口水。

《植物名实图考》里写:乌梅以突烟熏造,白梅以盐汁渍晒。没去过南方,一直天真地认为,南方就杨梅一种,没想到还有乌梅和白梅。这似乎还没完,清代的食谱《调鼎集》里记载梅子的做法,超过二十种,其中,煮青梅,成为民间习俗。

看到这,心里一下子沸腾了。

想起青梅煮酒论英雄。这三国里,最好的文字。让给了芒种的梅。

只是这历史太厚重了,似乎和我们的生活太遥远。

青梅竹马,似乎更贴近人心些。

想到这,我想起邻家的姑娘。

她,与我一起长大,后来,我一路向西,她呢?听村人说,在南方打工时,嫁给了远方。

在芒种里,我能记住的不多。

闪光的粮食,还有那再也没见过的女孩,也许,这辈子,我对青梅竹马一,耿耿于怀了一辈子。

 


小暑

 

到了小暑,男人多半光着膀子。

白天,别说人了,就算猫啊狗啊,都躲在阴凉下,很安静。

也许,安静是缓解热的唯一途径。

不想动的乡村,唯有大小暑。

玉米,卷着叶子。期待一场雨,倾盆而下,搅乱乡村的局。

摇扇子的人,似乎也意识到,这人造的风,有些小家子气。温度,也一如既往地热。

母亲,在院子里,不停地晒水似乎用水来祛除内心的恐惧可是,这水不到几分钟,就蒸发了,了无痕迹。

似乎,在小暑,万物安眠。

但是,却在瓦片下,或者是墙角处,有蟋蟀的叫声,这是唯一动的文字。

小暑三候:一候温风至,二候蟋蟀居宇,三候鹰始鸷。

温风,似乎说的过于委婉。倒是这蟋蟀,说的较为贴切。

《诗经·七月》云: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有人说,这八月,是历的六月既小暑时分。我就纳了闷,节气不是根据农历总结的吗?

蟋蟀,圈养在房内,犹如自家的孩子。一高一低地闹着。是嫌热吗?如果祖母还健在的话,一定用叫魂声,让蟋蟀安静下来。只是,祖母走在了小暑前面,她再也不热了,睡在地下的房子里,也许有些阴森。

村东的瓜园里,有几双眼睛,盯得正紧,玉米是最好的屏障,挡住了一些贪欲的眼。

第二天,二奶哭声刮过街道。

恁个鳖孙,不要脸啊

我暗笑,这骂的恰到好处,把她自己也卷了进去(我也在偷瓜之列)

多年以后,我在故乡,想念小暑,一定会想起二奶的骂声,是那么的婉转动听。

我喜欢小暑,其实是为了满足肚子。

天热,油腻食物是不吃的。

母亲为了讨好我们姐弟几个的胃,一碗捞面,就让我哧溜哧溜地吃个正美。汤,一定是荆芥叶的那种,或者西红柿鸡蛋的也行。

小暑时节,饭似乎有点难做。

一些人,厌食了。天热,人就没了进食的欲望。

我记得,母亲常在小暑里,用笊篱漏下一锅的面鱼,其实,这叫法,是雅称,故乡人,一张嘴,就是豫东白话的味道。

她婶,中午吃的啥?

她大娘,吃的蛤蟆蝌蚪。

也许,在乡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地道乡村语言了。

我似乎看到,锅里满是游动的蝌蚪,凉凉的,游到我的胃里。

小暑,云朵会飘的好远。

南风吹来,也是热的。

我喜欢在文里,描绘东风西风以及北风,忽然面对南风,竟然觉得它是如此陌生。

南风,是小暑的性格,它不革命。只是,脾气暴躁,会突然刮起一阵风,然后就会落泪。这眼泪,注定横流,村庄,也就雨水满沟,我们都居住在一片水域。

这,到底让我想起江南。

其实,在小暑里,我思维简单,就是去一趟有水的江南。

在那里,避热、划船,然后采一把莲子。

去鲁迅的鲁镇,在乌蓬船上,再煮一把罗汉豆。




作者简介曹文生,1982年生于河南杞县,现居陕西洛川,喜欢在文字里寻找生活的温度,作品散见《作品》《散文》《散文选刊》《时代文学》《奔流》《岁月》《红豆》《太湖》《东京文学》《延安文学》《延河》《艺品》等杂志,多篇随笔发表于《河南日报》《华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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