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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倩:炳烛敬灯花

时间:2022-11-11     作者:何倩【原创】   阅读

蝉声绵绵中,几十个少年挤在逼仄却窗明几净的教室里,齐声高呼者口号。黑板上方悬挂着横幅“肯信来年必有春,来年春色倍还人”。这句话仿佛有神奇的魔力,能让学生们很快入座即静。

“吱嘎——”门被轻轻推开了,几缕阳光温柔地射进来,讲台变得亮堂了许多。走进来一个身穿浅蓝色衬衫的中年男子,微胖的身干,圆润的脸盘,皮肤白净,眉目清隽。他望着我们,颔首微笑“同学们,我姓姚,是你们的物理老师。希望大家在接下来的复习生涯中能戒骄戒躁,各科成绩都能大幅提升,录取到自己理想的大学!”

话不多说,他便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开启复习资料第一页的讲解。姚老师讲起题来沉稳专注,那一手群蚁排衙的板书也是精致大气,春风化雨。他每讲完一道题,都会环视教室一周,看看还有没有眼神迷茫的孩子,需要再细致入微的讲解。

复习班学生的基础良莠不齐,老师也才接管我们,但多届带班的经验早已把他们炼成了火眼金睛。为了掩盖我基础薄弱和跟不上上课进度的事实,我把所有的书重叠成高高的一摞,足以淹没我的头顶,天真地以为这样就可以挡住老师的视线。

“同学,我可以检查一下你的作业吗?”纸包不住火,这个秘密总会有瞒不住的一天,但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就在开学一周后。我从书堆里抬起头,与笑意盈盈的姚老师目光交错。我磕磕巴巴地打开自己买的《5.3》,用上面的字迹向老师证明我没有偷懒,然后支支吾吾地回答:“姚老师,我没有——没有基础。等我把基础学完了,再把复习资料上的题补起来。”说完,脸红到了脖子根。

姚老师敛了笑容,盯着我堆的“城墙”,思岑了片刻,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没有搜根问底,语气平和带着关怀,“好的。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问题,记得要来办公室找我,我一定会详细地给你讲清楚。”说完便走出了教室,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纸箱。他径直走向我,把纸箱递给我,叫我拆了“城墙”,书放在纸箱里。

应届时,由于学业受挫,责备、眼泪、失眠、暴食、增重纷至沓来,成长从来都是跌跌撞撞。我渐渐变得少言寡语,生怕说话,做事令旁人不悦。但我望着姚老师真诚的眼睛,决定放下包袱,虚心请教。

那是我第一次去他办公室请教。一扇木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室内陈设质朴,姚老师坐在藤椅上,在电脑前津津有味地盘弄着棋局。“姚老师,这几个电学公式的应用我弄混淆了,您能帮我理一下思路吗?”他立即把页面按了暂停键,用地道的老家方言对我说:“女子啊,老师知道你很勤奋,只要多花点时间,总会赶上来的!”他从教案本上撕下一页纸,耐心地帮我推算解题过程。“谢谢姚老师”,我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张写着数行娟秀字迹的纸,感受着它的温暖和分量。

晚自习下课后,走在月光抚过的通往宿舍的路上,夜色微沁,风吹一树翳动。路过那块斑斑驳驳,历经岁月洗礼和文化浸润的石碑,借着路灯微弱的黄晕,我观摩了百年前一个美丽的人生传奇。碑文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宋朝年间,那时的灵云中学还是人文荟萃的灵云书院,滋兰树惠,厚德流芳,饮誉四乡。加之读书之风盛行,众学子皆慕名而来,仰读门下,期望考取功名,大抒伟抱。夫子德高望重,凡其弟子,无论地位贵贱,家境贫裕,关系亲疏,均一视同仁。有一陈姓书生,乡间僻壤而来,一心求学,三跪九叩,于萦回中见虔诚,夫子纳其为徒。每逢陈生执经问卷,夫子都不吝赐教,为其指点迷津。陈生感念夫子的恩情,月光下,四壁萧然,一灯如豆,一册诗书,一支墨笔,焚膏继晷。寒窗苦读,终以渊博的学识、独厚的见识,过人的胆识在殿试上一举夺魁。

历史的变迁沉浮,在这里演绎;坎坷荣耀,在这里更替,尊师重道的风尚一直传承。每一节物理课结束后,同学们都为姚老师精彩的讲解鼓掌道好。师生共勉,教学相长。日积月累,我的成绩也慢慢有了起色,但排名仍旧靠后,离重点大学还有一截距离。姚老师好像觉察到了我的压力,每天晚自习他都会走下讲台来巡视一圈。走到我桌旁时,他停下脚步,俯下身,轻轻问一句“这一章难度还好吧?有没有需要我讲的?”我心里涌过一股暖流,立即起身,“姚老师,坐吧!坐下讲。”“好好好……”他慈爱地点着头。

我不想让姚老师失望,也不想拖班级的后腿,便效仿那陈生“灯下夜读”。为了不打扰室友休息,我把台灯和书桌搬到阳台上。灵云山的夜可真宁静,静得能听到云与月的私语,清风浣洗着我的困倦惺忪,山下的江边船泊边岸,渔火二三,灯影潺潺游人倦。直到凌晨星光熠熠,我才迷迷糊糊酣然入睡。

梦中,我看到一个穿着青衫,头顶蓬松发髻的书生借着月华,在桌上炳烛、添油,奉香,昏暗的烛光若明若暗地摇曳着,他仿佛永不知倦,唯恐辜负了一寸灯花。

每一年高考落幕,灵云中学的新伟绩总会在家乡的街谈巷语中,在舟楫咿呀里,在毕业学子留下的丈高书本上。那一天,我拿着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向姚老师珍重道别。远方,一轮胭脂色的落日冉冉西沉,落霞泛红了整片天,也勾起我的回忆,旧时的光阴,谙熟的风景,炳烛敬灯花的少年,将永远留在最美的当年,留在我的梦境。


作者简介:何倩,四川省南边文化艺术馆2021届签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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