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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几度是安暖丨成泽平

汽车在道路上颠簸,深红似人血的枫树在车窗里迅速闪过。金黄色的麦子波涛汹涌,冲刷着来自城市繁忙的荒芜。灰白色田埂,淡金色沃土,彼此交织缠绕,映着天上的红晕,一眼望去,好似没有尽头。

车子已翻过这山、越过那岭的走过了十三余小时,乘客们大都昏昏沉沉,睡眼迷离,车厢在脚气、汗气、香水气的混杂中凝练出一股难以描述的气味儿。

黑瘦男人坐在窗边,显得很是普通,甚至普通到若是将其随意地丢进人群里,怕是再难找到。他长得实在不帅,脸是大众脸,眼是大众眼,嘴是大众嘴,唯一有些亮点的,也不过是带有点点雀斑的鼻头。

他叫刘念。

事实上,世间再平凡之人都总会有独属于自己一两分独特韵味儿。

仔细观来,刘念的眼睛实际上颇有些不凡,属于第一眼平淡无奇,第二眼便能被深深吸引的那种。他的眼底星光点点,像是流过了漫天星河的岁月,带着红尘大地平凡之人远没有的豁达自信,精练、洞明。

逃离了上海,洗去满腹的铜臭世故,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男人的心里格外平静。

离开家乡已经五年多了,不知爸妈变成了啥样?想必是苍老许多了吧!

以前,每每拨通家里的电话,家里二老总会安慰他自己过得很好,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他对家里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家里又怎么可能给他压力。可怜世间父母,总是固执到坚强的令人动容,儿女赚钱已是不易,能不拖累便不拖累。

唉,也不知道安暖那妮子准备得怎么样了?

想起安暖,刘念嘴角不由绽起了酒窝。他此次归乡的目的,便是和安暖结婚,然后和父母一起定居县城。当然,安暖早在数天前就已经回来,她要做一做父母的心理工作,老人养她这么大,哪怕再希望她嫁出去,也总得了解了解这素未谋面的女婿吧,本来两人商量着要一起回来的,然而因为人事部的一些事宜,两人最终没能一起。

最终略一合计,反正安暖待在上海无事,与其高花销还不如回家好好调养调养身体,对于在餐饮行业这种加班无度的地方上班的人来说,身体多多少少都带着暗疾,而且成年人的社会本就瞬息多变,称心如意的结果并不会有很多。

其实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安暖的父母都是开明之人,对于女儿的决定向来都是表示支持,哪怕是这种事,只要女儿觉着幸福,他们其实是无所谓的,几次视频聊下来,他那位准岳母对刘念这个嘴甜实干的小伙子那是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立马就把女儿塞到他手上,毕竟女儿已经二十七了,有这样一个肯努力给她幸福的男人,还有什么不允的?而且四邻里一打听,刘念的父母在街坊邻居的风评竟是出奇的没有什么恶语,有这样优秀的父母,他们的儿子能差了?

这当然就跟发生在刘念家的一些往事有关系了。

刘念上中学的时候,家里就很穷。父亲是个瘸子,但所幸,腿虽不灵光,手却巧得能绣出花儿来。是以,街坊邻居补鞋,纳鞋,修车都总爱光照他家。母亲是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人。虽是女人,却做着男人的活。锄地,浇水,剪树,样样精通。村里有人笑他们家,男女性格打了个调,男人重内,女人重外。

这样的日子虽说清贫,但胜在平稳二字,然而随之而来的遭遇却是将这种平静打破。

刘念高三下学期,母亲有一次赶集回来,在村头的一个拐角处竟惨被汽车撞得飞出了两米远,撞人的司机并没有抓到,车祸现场除了那躺在血泊中的女人以外,便是再无一物,因着农村没有监控的关系,报案报了几年也没弄出个什么名堂。

父亲掏出了所有的家底,倾尽一切的治疗,然而母亲还是瘫痪了。

刘念上学的费用和母亲的病情瞬间便压得父亲喘不过气来,父亲年龄已大,手再巧也巧不过岁月的无情,也是,已经快五十多岁的他又能找到什么好生计?

刘念终于放弃了考大学的心思,留下一纸书信便傻愣愣地带着满腔热血与责任感,穿梭了大半个中国,穿梭了数十座城市,去到了上海这一座中外名城,哪怕面对家人近乎哀求的姿态,男人也是硬着心肠没有回去。

父亲最终还是妥协了,嘱咐他一人在外要注意安全,嘱咐他感觉混不下去的时候就回来,父亲说了,不要有任何负担,爹养得你。

刚来的时候,他的眼里应接不暇,种种在他看来的奇形怪异纷至沓来,无奈的是,背井离乡他的身上仅仅只有攒下来的五百块钱。

恐怕他终生也不会忘记那艰难的一个月了。一块钱恨不能掰成八半花,一天只吃一碗方便面,睡觉也只好窝在火车站。晚上,孤独寂寥地像那街角濒死的流浪狗;白天,还要拖着瘦弱的身体四处寻找工作。幸好,天无绝人之路,阴差阳错间,他居然成了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服务员。

深知这份工作的来之不易,怎么办?只能舍尽全力工作了。要知道,他仅仅只是个刚刚成年的高中毕业生罢了。

人家高学历都那么努力,人家起点什么都比他好,如果没有拼尽一切决心,他拿什么养活父母?拿什么给母亲看病?拿什么娶妻?拿什么生子?拿什么出人头地?

晃眼间,两年时间溜走,他终于荣升了主管。但与此同时,他也被所有人都看不起,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吝啬。

人家说,他衣服常年都不换,头发总是长长的不修边幅,连一杯下午茶也不愿意请同事喝,所有需要花钱的集体活动一概不去。

人家说,他是个乡巴佬。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刘念认识了同为主管的安暖。安暖和他完全不同,长头发,鹅蛋脸,肤白如脂,眼睛好像会说话,美丽、优雅、平淡。

从见到女人的那一刻起,他的心里就突然有了一种归属的感觉,都说佛家有放下业障皈依佛门之理,对于刘念来说,若安暖是佛,他便愿做她门内唯一的信徒。

但这样一个人真的会看上他吗?刘念不知道,他只能默默将这份喜欢放在了心底,不过他也有别人没有的优势,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之下,他发现自己与安暖竟是同乡之客。

他破天荒地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并从侧面向女人表明了同乡的身份,然而效果似乎并不佳,在女人的眼里,他还是毫无存在感。

暗恋总是令人酸涩而奋不顾身,他开始挖空心思的关注女人的动向,知道她因为不吃早餐而犯晕,他便每天默默地把早饭塞到女人办公桌里,知道她因为做PPT而犯难,他便躲在网吧做好假装递给女人说这是他的爱好,知道她不敢走夜路,他便骗女人说他和她同路,然后再花更多的时间走回自己的出租房,甚至还犯痴到女人不会什么他便要去学会什么的地步。

命运总归会眷顾有心人,于是,当他鼓起全部勇气,甚至做好了告白不成就辞职的准备向女人表明心迹的时候,女人出乎意料地没有拒绝。

他和她,终于恋爱了。

时间持续流逝,又是三年过去,他成功积攒了二十万。

而在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女人也终于主动说出了他做梦都想听到的话。

她说,结婚吧。他说,好。她说,回农村结婚。他说,好。她说,定居县城。他说,好。她不知道,只要是她说的,他都会说,好。

他一直以为他是吃了狗屎运,才能从三四个追求者中脱颖而出,其实他并不知晓,安暖和他恋爱后,有闺蜜埋怨她,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呀?你看你这么漂亮,这么优秀,什么男人找不到?

她笑了笑,她说,她本来也不会看上他,但这么细心的一个男人她又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她曾亲眼看着他把早饭偷偷摸摸地放在办公桌里,她也曾听在网吧上班的朋友给她说起过她的某个同事在电脑上做她恰巧需要的PPT ,她甚至还曾和闺蜜跟着男人回到他的出租屋又沉默着走回自己的住处,她说,世上哪有什么偶然,不过是都是一个个必然罢了,他关心她,她又何尝不想了解他。

但这些其实都不是主要原因,她说,当她知道他之所以常年不换衣服、不修边幅,是因为每个月要给父母打钱的时候;当她知道他八千块的工资却住在几十平米的小房子的时候;当她知道他本向往远方,却自甘为家庭放弃学业的时候,她心动了,她越来越能体会到他的隐忍和不容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不向往跌宕起伏的生活,她只想有一个她爱的也爱她的人,愿意同她归于平淡,她并不觉得自己没有追求,她,只想做一个凡人。

所以当那个傻乎乎的家伙用几乎颤抖的语气向她表白的时候,她同样是掩饰着内心的激动答应了他。

……

吱的一声,车停了,天色已渐暗淡,几粒繁星挂在天际,刘念提着行李箱,看着远处那不高也不大却处处流露温馨的院子,他又露出了酒窝,内心平淡似水,有两行热泪,洒落大地。

踏踏踏,男人一步一步像是穿着万斤铁块,入乡情更怯,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形容他的心情。

亲人间总有莫名的心灵感应,也许不甚准确,但没人不愿意不信,正当刘念迟疑着摸着门环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的时候,门却突然开了。

老刘明显一愣,浑浊的眼里瞬间溢出光亮,但他又很快便忍下了这股湿意,从来没在儿子面前这样过的他有些害臊,一边揉着眼说风大,一边自然而然接过儿子的行李,没有多说其他,只是问他吃了没有。

刘念同样怔然,傻愣傻愣地看着头发灰白的父亲,一时间竟是痴了,直到那句问吃过饭没有的语句出来,他才回过神来,一如小时候一般跟在父亲身后亦步亦趋,他同样没哭,脆弱只能一个人留着,只是他的眼睛红彤彤的,指甲扣得手疼。

杨梅,快看看谁回来了。老刘颤抖的急切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的心绪。

女人闻声操作着轮椅看向门口,这老刘怎么回事,平时不这样啊,然而仅是一眼,女人便是眼泪止也止不住。

母亲永远是家里那个最爱哭的女人,对于她来说,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没什么丢脸的,她只知道她心里的牵挂回来了,没有文化的她并不知道怎么表达这份爱,便只能用最笨拙的哭泣来宣泄心中的想念。

刘念飞快奔上前去,扑在母亲轮椅前,面对现实他没哭,面对欺辱他没哭,甚至面对父亲他也没哭,可是在这个女人面前,他哭得是那么自然。

清风微起,这对相隔五年只能靠着电话联系的母子,终于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老刘摸摸脸,再也没忍。

哭过了的三人终于平静下来,刘念坐在桌前,呼噜呼噜的吃着在母亲催促下父亲下的这碗面,女人坐在刘念旁边,看着儿子满脸慈爱,家里就这么一个独子,在过去没有他的日子里,空气似乎都是凉的,看着儿子嘴角沾着的葱花,女人轻轻抚去。

刘念将汤喝得一干二净,在女人不停唠叨他几年了也不说买部手机教她学会视频聊天;回来也不提前通知她的时候,终于吐出此次回来的缘由。

女人眼角笑得皱纹皱得紧紧的,老刘则是放下手上给儿子翻出来的被子。

那姑娘不嫌咱家?她对你好吗?

不嫌,挺好的。

哎呀,你乱说啥呢?我儿子的眼光那还用说,来给妈说说,不理他……”女人打断老刘的话茬。

……

婚期很快便在老刘找媒人,递彩礼,发喜帖的匆忙中临到眼前。

终于,九月十五结婚这天,万里晴空,秋天独有的旷达好像苍凉悲壮的老腔,热烈,浑厚,让人感动。

刘念一身西服,推着轮椅,有个跛腿的男人跟在他身后。两位老人脸色红润,眼角岁月的沟壑间,绽出了欣慰的花儿。

她一袭纯白婚纱,在众人的簇拥中走下婚车,秋风微起,枫叶好像十里红妆铺落大地。

她看着他,满眼羞涩;他看着她,眸子湿润,笑出了声。

这些年,他似花飘落,无所依托,浩浩渺渺,但漂泊几度,唯有她,是他的安暖。

刘念留念,可不就是带着心中所留之念,心向未来?


作者简介:成泽平,南边文化艺术馆2018届文学创作委员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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