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专栏 >>原创精选专栏 >> 说书人三敲醒木丨魏鹏
详细内容

说书人三敲醒木丨魏鹏

汴梁城的虹桥地界,是个精致的地儿,看似杂乱无章的街道,定睛瞧去,却是各有各的领地,行业不同犯不着侵犯。

汴河上往来的船只很多,说上句千帆竞发不算言重。待要经过这虹桥时,便是有船夫撑起长篙,顶住桥顶,借势而过。桥上的游客见了,免不了一阵呐喊,助威之余,热闹兴致。

若是此时下了虹桥,再听上一阵说书,嚼些瓜仁果皮,酌些小酒,岂不美哉。您瞧着,这茶楼内莫不是传来了两三声吆喝。

定睛瞧去,那说书人袭一身青衫,先是把醒木一敲,随后一把拎起紫砂壶,举过眉间,斟了半盏茶。这可给那些听客看得目瞪口呆,这三尺间距斟茶滴水不溅,是门技术活啊。

说书人斟茶过后,没去瞧众人诧异神色,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这会功夫间,倒也没人注意到有一人大步进了茶馆,执一羽扇,倜傥风流。

茶水饮尽,说书人闲话不多,绷紧了身子,正色道:“众听客别急,咱前文再续,书接上一回。”

“前面说到那玄武门之变,李建成、李元吉两兄弟没了做皇帝的福分,这李世民按常理说应是该迅速铲除其党羽,以绝后患。可偏偏对魏徵是手下留情了,甚至还任用为了詹事主簿,诸位客官可是知为何。”

说书人发出这疑问不过须臾,一片嘘声顿时袭来,坐在最前面的一名男子满上了一碗酒,倚靠躺椅上,倾斜了半个身子,望了望四周道:“我们要是知晓,那还听你说书干嘛,何必花这冤枉钱,诸位说对不对?”

茶馆内刹时议论纷纷,皆是深觉有理,一个个玩味似的看着说书人,这一问,可不是那么好解。最后进来的那名男子环顾四周,思琢片刻后起身,道:“莫不是如民间所传,魏徵他直言相告,若非太子李建成不听他言,这天下姓虽未变,可这名就很难说了?”

茶馆内又是一阵嘘声,很快便是噤言,这魏徵何来胆量,竟敢如此答话。一时间,众人纷纷望向说书人,求证此事真假。

说书人点点头,又是在三尺之上斟了半杯茶水,双手举杯,让一股清凉入喉。他接话道:“容我先敬这位公子一杯,能来听我说书的,肚子里都是有些文墨的。自古明君,诸位谁见盛世时期提拔一些谄媚的小人了?单是凭这份直言不讳的性情,就已经是可以预见他日后的谏诤数十万言了。”

语调越说越慢,旁人听来,如同是一位老者在语重心长的告诫后辈,何谓兼听则明。

说书人醒木一敲,众人瞬间惊醒,前者眯眼一笑,道:“此事不再多言,下面我要说的这事啊,可就是敢与天子在朝堂上争论的气魄了。”

众人一听,瞬间坐的板正,听一听这气魄究竟如何。

只见说书人轻咳一声,道:“都说这君无戏言,诸位可都知道这做皇帝的没有那件事是办不成的。可这魏徵啊,偏偏就破了这个例,在朝堂之上公然反对李世民。但究竟是如何反对的。诸位莫急,倒还听我细细说来。”

“原来这长孙皇后有一女,是为长乐公主,李世民最为钟爱。他就想着在长乐公主出嫁给长孙无忌之子长孙冲时,这成亲的规格办得大一点,这嫁妆呢,给的多一点,大伙说说,这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吧。”

台下一阵私语,皆是称是。

“这做爹的疼爱女儿,出嫁时壮壮气派这是人之常情,确实没什么不对,更何况这做爹的还是一位天子,这就更有理由风光一点了。”

说书人眉头一皱,道:“可这魏徵偏偏就说了个‘不’字,这下惹得李世民不高兴,匆匆下了朝。”

“不过各位客官也不要问,这做皇帝不高兴莫非就不能稍微惩戒一下臣子,可这李世民也想啊,但是人家说的句句在理,没个理去办这事。公主有公主的礼制,怎可双倍于永嘉公主,更何况,这永嘉公主还是这长乐公主的姑姑,此举是逾越了礼制的。再说了,这皇家若都不顾礼制,这下面做臣子的可不得上下其手,届时,奢靡之风又该盛行。”

“诸位瞧瞧,您说着魏徵是不是一代名相?”

此刻在茶楼中的无不点头称是,先前那位执羽扇的年轻人也不禁感慨了几句。这魏徵能做到如此,也是离不开长孙皇后枕边之语,若非有这样的一个靠山,魏徵的直谏怕就是以下犯上了。

说书人投去赞许的目光,点点头,到:“这位公子所言极是,可接下来的要说的直谏,可就没有长孙皇后替他说话了。这次啊,长孙皇后入了昭陵。”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虽说是局外人,但听到这么一位贤明皇后去世,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惋惜。

说书人醒木一敲,算是敲走了这有些低沉的气氛,接着说道:“这长孙皇后谥号文德,足见这李世民对长孙皇后情深。诸位听客说说,这常伴的枕边人不在了,是不是要伤心好一阵了,是不是思念万分。所以啊,这李世民就在宫中建了层观,好去眺望长孙皇后的陵墓,还让大臣们陪同悼念。”

“这今日,就轮到魏徵了。李世民走在前方,指着昭陵的方向询问魏徵看清没有?魏徵连忙摇摇头,说没有。这下子李世民就急了,莫非是这昭陵修得太小?他赶紧询问一番,随后只见魏徵不紧不慢的说道,以为陛下望的是献陵,原是昭陵啊。”

“此话一出,这李世民便是惭愧的低了下头,他明白,这魏徵啊,是拐着弯骂他呢。作为一国之君,怎可因思念亡妻而忘了父亲,这层观啊,违背了礼教传统,该拆就拆了吧。”

“经过这件事以后,这李世民是愈发器重魏徵,犹胜长孙皇后还在世的那十几年。只可惜这七年之后,魏徵病死,朝中再无这直谏之人。李世民伤心之余,废朝五天,赠予‘文贞’谥号,这名相的一生才算是了结。至此,这才有了那句,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说书人话音刚落,便见刚才那位男子已经是半步走出了茶楼。说书人见状连忙说道:“这位听客还请留步,听先前言语,想必公子是个读书人。这书还未说完,公子便是欲离去,若非是我这说书说错了理,惹得公子有些不快?”

那执羽扇的男子稍微回倾了半个身子,忽然是有些看不清了说书人的脸庞,他微眯着眼,轻声道:“说得没错,错的是我啊。”

这名男子忽然是轻笑了两声,身子倒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他慌乱地往四周抓了抓,然而却空无一物。

原本在眼前的茶楼瞬间消逝不见,说书人的身影也渐渐模糊。在旁人看来他先前的风流倜傥远没有了英姿,到是多出了些许的惆怅。

一晃,快三十年过去了,就属这件事记得最清楚。无论是登基做了皇帝,还是国灭做了阶下囚。

在这里,不会有那些侍卫大臣了,更不会有平日与他寻欢作乐的妃子了。他叹了口气,被虏到金国都城这么些日子了,他还是适应不了这不当皇帝的日子,虽然说,他犯下了不少错误。

将画作为科举升官的一种方法,这似乎是开了先河。他知道此举不妥,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就得是为民着想,重贤臣,远奸佞。可他赵佶,本不擅长治国之道,与其无能一辈子,何不做点真正造福后世之事,例如书法绘画。

至于民间所言豪奢至极,在皇城中修建各种园林宫殿,这的确是他错了。他承认,有向太后在背后撑腰,他是有些忘乎所以了。以致还重用了蔡京为丞相和宦官童贯为将军,激起地方民变,在这点上,比起唐朝的那位国君,他做的实在是太差了。

还有大兴道观一事,只能是怪他贪心啊,都做到皇帝这个位置了,为何还要去在意那些虚名。什么云间有道家童子举旗幡相迎,刘贵妃是九华玉真安妃下凡,全是一派胡言,不过是些骗吃骗喝假道士罢了。

最可恨就属兵部尚书孙傅那家伙,居然拿这些虚妄之事用在两国交战上,怎么可能不败。

这下算是如愿了,金兵南下攻破汴梁,都城里的一切繁华被掳掠一空,就连那些书画也被尽数抢了去,这大宋啊,算是亡了。

他使劲地睁了睁眼,又是想起许多年前那日在虹桥边上听人说书的那一幕。那时候,他还只是端王赵佶,而那李世民,亦正是他仰慕的存在。可不知为什么,当上了皇帝之后一切都变了,或许是自己本性就是如此,还或许,是他根本就没有那份治国的才华。

原来所谓当局者迷,是说的那些身居高位之人。那些的旁观者,虽不起眼,但看得,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他透过牢房里仅存的一扇铁窗,顺着透进来的月光,看到了那轮甚是皎洁的月亮。在他记忆里,汴梁城也是有这一轮的,好像比现在看到的,还要好看一点。

明日就要去谒见完颜阿骨打的庙宇,尔后,该是有一段不同往日的生活了。


作者简介:魏鹏,南边文化艺术馆2018届文学创作委员会会员。

最新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进行回复登录
在线客服
在线留言
发送邮件
企业位置
联系我们:
15228510573
南边文艺官方号
点击这里给我发消息
还可输入字符200(限制字符200)
技术支持: 建站ABC | 管理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