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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洇丨袁依然

我躺在潮湿的床上,听着风吹过窗户缝隙发出的呜呜声,这座年久失修的房子似乎顷刻就要坍塌。隔壁房间,父亲母亲又在为这个月的开销争吵不休。

“这个月剩下这么多钱,我是一家之主,钱应该交给我!”父亲指着母亲的鼻子,仿佛要吃了她。

“你少来,钱给了你还能剩下吗,你还不是要去喝酒!”母亲不甘示弱,插着腰对父亲吼,即便马上迎接她的是父亲的毒打。

这种事,几乎每个月都会发生一次,母亲每次都会被打得求饶,最终把钱给父亲,然而每次她仍然选择拒绝交出钱。姐姐在的话,她都会劝一下,仿佛劝一下就能让这个家看起来和睦一点,但是现在她已经走了。

是啊,姐姐已经三十九天没回家了,他们的反应就像这个家从没出现过她。我到现在还叫这里是家算不算犯罪。

我闭着眼睛,准备欣赏老鼠在角落制造的窸窸窣窣的乐曲。忽然,隔壁的争吵声停止了,接着就是沉闷的撞击声,碗掉落在地上的碎裂声。母亲叫了一声,世界安静了。


我放学回家,准备提着书包直径走向那个属于我的阴暗的小房间,却看见院子里姐姐忙碌的身影,我停在门口,打量着她,她将自己打扮成一副中年妇女的样子,一身貂皮,脚上穿着跟镇里最有钱的二黄他妈一样的鞋子,脸上涂的粉,因长时间的忙碌被汗弄花。她察觉到我,回头对我笑,笑脸僵硬。随后,在身上擦擦弄脏的手,快步走过来抱我。一阵刺鼻的香水味直向我鼻腔里钻。

“伏冰,姐想死你了。”她抱了半晌,才憋出来这句话。

“嗯。”我轻哼一声算是回答。又过了一会,她松手,将手放在我的肩上,直视着我的双眼,问我:“学习有没有用功?”我不习惯这种姿势,退后了一步,准备离开。

“姐姐找到工作了,能赚好多钱,家里马上就要住上大房子了。”她认真地对我说。

“你不应该回来的。”我用低沉的嗓音对她说,扒开她的手,走进了房子里。我能感觉到她僵在了原地。

房子里,父亲不见了踪影,又去喝酒去了罢。原本坐在凳子上剥豆子的母亲,看见我回来,立即起身,走到我身边,将书包从我手中接过。我看了她一眼,她的双眼被父亲打得肿得睁不开,我沉默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个破房子,只有两间房,而我独有一间。父亲常常不回家,回家了也是倒在院子里就睡,所以姐姐和母亲住一个房间。

姐姐是廉价的。在父亲母亲眼里。在任何一个人眼里。

晚上的餐桌上,又少了几个碗,但菜里终于有肉了。

“妈,我在外面挣了不少钱,这些是给你和爸这半年的生活费还有伏冰的学费。今后咱们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姐姐畏畏缩缩地将钱递给母亲。母亲又恢复了那张尖酸刻薄的嘴脸,即便眼睛肿着,也丝毫没受影响。“呦,现在才想起来孝敬你父母啊,”她数了数姐姐的钱,“你出去了这么多天,就混了这么些钱?”

“妈,这只是一部分,以后我会拿更多孝敬你和爸的。”她低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我突然扔下筷子,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姐姐让我们住进了大房子,每个人都羡慕着我们,却又鄙夷着姐姐。不少好嚼舌根的大妈,每天都在母亲面前不厌其烦地打探姐姐的职业。我觉得很烦,索性不回家了。

不回家,自然是泡网吧里,然而我不屑打游戏,看着那些因游戏而虚度人生的青年,我觉得可笑。正想着,姐姐冲进网吧,准备拉我回家,我并不想回去,于是就僵持着。突然我听见身后有一阵窃窃私语还有憋不住地笑声,断断续续听到内容后,我拿起旁边的凳子就向他们砸去。姐姐吓坏了,用劝父母一样的话劝着我跟那些王八蛋。

后来他们都住进了医院,我也没好到哪去,掉了一颗牙,折了一只手。医药费自然是姐姐掏。

等我回家以后,我看见父亲正踹着姐姐,嘴里埋怨着姐姐没能照看好我。我皱了皱眉,跑过去撞开了父亲。父亲气喘吁吁地看着我,眼睛血红,像头发了疯的野兽。我没话跟他说,扶起姐姐进了屋,母亲在屋里坐着嗑瓜子,仿佛世间太平。

进了我房间,姐姐抱着我痛哭,鼻涕眼泪都蹭到了我的衣服上。我将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


等我家的突然富裕终于不再是新闻后,这个镇子里让人们一直疑惑的那个问题,终于有了答案,我的姐姐,伏洇,她的职业是镇长的情妇。

镇长的老婆来我家要人,那个女人,有一张下巴上长着痦子的脸,对人讲话恨不得用唾沫星子给别人洗个脸。父亲早就将姐姐打了一顿,姐姐肋骨断了一根。她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嘴角还留着血。父亲和母亲低声下气地将姐姐交给镇长老婆,希望她不要迁怒于他们。后来那个女人让姐姐当众脱了衣服,拉着她的头发,拖了她好几里路。

当时,我在外地上学,知道后,慌忙往家赶。进了门以后,父亲不见踪影,母亲在灶台前忙碌,仿佛家里什么也没发生。我攥起拳头准备去找姐姐,母亲察觉到我,拉着我,给我下跪,让我救救她,别去找姐姐。我冷哼一声,头也没回地跑出家门,却被突然出现的父亲用带钉子的棍子打断了腿。血喷出来,模糊了我的双眼,我疼得倒在地上,想起小时候,姐姐为了哄我睡觉,将手放在我眼睛上的游戏,我的视野逐渐变黑。

我听见姐姐在呼唤我的名字,伏冰,这么冷酷的名字只有她叫得最温柔。


后来,等我清醒、上学、毕业、工作,再也没见过姐姐。她曾去我的学校,在门卫那里为我留下几张破旧纸币,但那时我早已毕业。

我再也没见过姐姐,她好像消失在风里。


作者简介:袁依然,南边文化艺术馆2018届文学创作委员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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