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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灵丨史梦云

国庆佳节的五更天,灯火通明的街道上,红色的眼睛连珠串似的,时而闪着明黄色应急的光,来来往往像要把整座城市都走空。一缕魂灵飘飘然,与残躯诀别。

当“小心火烛”成了旧历,夜就来得迟了些。传统的人打上鼾来,熬夜的人也摸索上了床,如此,正是个万籁俱寂的时刻。

瀑布般的落地窗帘徒然扬起,露出夜的踪迹。神力拂过她的身躯,五脏肺腑里的管子散落一地,黑白无常驮着她残破的灵魂出离。她思忖该是轮回不期而遇,未留下只言片语。

可惜了,拜托护工微波加热的剩饭菜再无人问津。她本将拆开妹妹早晨提来的牛奶,然后给她的小孙子拨通电话,电话那头会传来稚气的声音,呼喊着“奶奶,奶奶”。接着又是长时间的沉默,旁边是老伴空了半年的病床,她记得那天叫不醒的他,羡慕就这样一躺下来就结束的体面的人生。转念又会为明日的饭菜如何解决而发愁。

她发现自己还没下机,心便一沉,忽地又很平静,如月光下汪汪的湖面。十几年来,透析治疗欺瞒过阎王店,偷渡着她残喘的性命。由于埋下管道,她的手臂常年是骇人的紫青色。终日定量胰岛素注射的习题,练就她炉火纯青的技法,液体进入细胞时的酸胀感可不能让她的眉毛拧起,根根睫毛也很平静。在机器里循环,血排下污浊,转而流回到身体,浓浓的是嗜血的复活的气息。

没甚么不同。

她无措地看着自己被推进急救室,成了局外人。骤停的心脏终于恢复了心率,大脑却因缺氧还没缓过神,被送进重病监护室。眼珠定定的,像蜡像馆里的塑像,无悲无喜。四天来,流食从鼻孔里打入,进到胃里,喉管开了孔,输送着氧气。活得不成人样,却没有甚么不同。

想多看一眼伏在床边的孩子们,用那双眼睛。想伸出手再拍拍他们的肩膀,将孙娃的小手合在自己的掌心里,尽管那双手因严重的风湿关节变形而显得丑陋。可终究只有秋风浮动,旋着枯叶,戚戚然地难以圆满地回响。

在重症监护室的第九天,凌晨三点,她衰竭的器官逼迫心脏退位,一条直线散播出她的死讯。她觉得水肿的身子变得很轻,路很黑,远方传来烟花升腾绽放的巨响,她看不很清,依稀见到一点光亮。这是一个蓝色的棚子,摆在傍晚散步时的丁子路口旁,从那门口正好看得见烟火坠落的离散模样。棚子里微弱地传来梵语的召唤,她移步入内。

“音容犹在”字样下方挂着一张两角垂着黑布条的相框,左右两边各缀着小花圈,一边写着“婆婆千古”,一处贴着“奶奶千古”,笔力生涩,径不成渠,是些江南烟柳下小桥流水的样子。供桌上燃着对粗筒高烛,焚香炉里敬献满了灵香,果篮里盛着秋日的水果,陶瓷盘里放着宫廷糕点房的桃酥。地上喇嘛庙里的垫子前,油灯里白色的引子燃着小佛光。不远处的搪瓷面盆,纸碳化成的灰烬,像层层的枯叶摞得厚重又轻浮,风一来,撩拨千丝万绪,松松夸夸一番沉降,未定的琐屑就要跟随。

这一生送走过多少人……看那遗像,陌生又别扭的这一世,她拂过她的面庞,久久驻足。魂将离散时,一个声音叫她回神,“我爷爷死了,奶奶死了,爷爷奶奶都死了”,她转过身来,刚上两年幼稚园的小孙娃,坐在灵堂门前的凳子上,一本正经地招络来送行的亲戚,把他们拉拽到她的跟前,恶狠狠地说,给我奶奶上香。然后自顾自地跪在莲花垫子上,双手举过头顶,合掌俯身一连三叩拜。

她回想三年前的某一天的午后,那时孩子2岁。窗边密密的叶子随了和煦的清风在阳光摇曳,据北朝南的房子里透着阴柔的光,一副昏昏欲睡,时光不老的悠悠然模样,是带有迷惑性和欺骗性的,叫人沉沦眷恋的。用过饭,她和老伴闲坐在客厅的飘窗台,孩子卧在中间的绿茸软垫上。她手握着摇铃,时高时低,孩子咧开嘴露出尚未长满的小牙齿笑呵呵地望着她,伸出手来抓扯。

人生有多少留恋就有多少牵念,有多少牵念就有多少离散,有多少离散就有多少遗憾。

灵堂前来了年龄相仿的小朋友,跟小孙娃玩起石头剪子布的游戏,输掉的人打一个手板心。他屡试屡败,每每被打,啪啪的手掌声传得响亮,两个孩子都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

送行的人,如潮水一波来一波退,大浪淘沙,到头来仅剩下一地死寂的枯叶和肃穆的瓜子皮,还有或哭或笑的残音。

晨曦薄翼,东升如期,林间鸟鸣,寒蝉悄寂。一缕孤魂 ,蹒跚归去。


作者简介:史梦云,南边文化艺术馆2018届文学创作委员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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