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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债本丨熊贤伟

南边文化艺术馆2018届文学创作委员会会员

 

父亲有一个专门用来记债的黄皮笔记本,里头写满了他前半辈子欠下的债,还一笔销一笔,一勾一画就是几十年。

十三岁那年,我脱了鞋坐在床沿边晃着脚,第一次看到父亲弯腰从床底下的旧鞋框里掏出那个爬满数字的破本子,我好奇地伸手去与父亲一同翻看,手背立马挨了一巴掌。那是哥哥要去县城读书的前一晚上,父亲掏出好几张大钞票,没有皱一下眉。

那晚父亲的债本里新添了一串数字,之后,他就早出晚归了好一段日子。

父亲的债本里除了记着钱财债之外,还有一部分人情债,往来的账款和哪年哪家办大事帮过什么忙,那个小本子比谁都清楚,要想知道这些年家里边都发生过多少花钱的大小事儿,去翻它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父亲常常捧起债本,先是长叹一口气,后又深呼吸挺高了胸脯,一脸严厉地张口对我开展思想教育,期间每隔两句话就吐出不少唾沫星子:“我这一辈子一直就靠这借债还债,解决了不少大事,虽说现今还是欠着一些旧债,但你爹我,做人凭的就是良心,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借的每笔钱都记得完完整整,无论是千儿八百,还是三块五毛,我可都是用这双手捋清每一分每一毫……”

我趁父亲不在家时,偷摸着翻看过一回债本,它边角都损坏得不成样子了,纸张十分粗糙,前面好多页的字迹被时光擦得就剩些发黄的印记,恐怕年头比我都大去不少。也不知为何,我拿起总觉着有股厚重感,托在手心沉甸甸的。

有一年庄稼收成不好,刚过完除夕夜,家里粮仓就见底了。父亲裹着破棉袄,吧嗒吧嗒一杆接一杆抽着老烟,烟雾弥漫中,父亲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痰,丢下一句来年得过个好春节,转身开门就钻进了风雪里。

几天后,再听不见那头耷拉着耳朵的老黄牛喘粗气的声音了,父亲的黄皮笔记本上,又歪歪扭扭多了一堆数字。

这些换来的,是赶集的小镇街尾一间两三平米的旧杂货店。

从那以后,父亲便成了个用脑袋挣钱的生意人。隔几天清早,他就会往肩上撂一只宽口麻布口袋,花几个小时搭第一班进城的公车,挤进城里批发零食杂货的市场采购货物。那个挤满了人头的市场可热闹呢,一眼看不到头,里边尽是花花绿绿的稀罕玩意儿……当然,这是父亲回家最常向我们说起的话,那时听着父亲口中的每一个字,都觉得新鲜又有趣。

有了那间杂货店,家里确实是宽裕了一些,父亲会挺直腰板在猪肉铺上割半斤猪肉回去炒菜,也会摸出口袋中的零头给我买文具,但再多的就一分也没了,父亲收起笑意,别忘了咱家欠的债还剩好大一笔。

就在父亲一天接着一天早起贪黑养家糊口、挣钱还债时,在县城的哥哥突然跑回了家,说什么也不肯再回去上学。不管大家怎么威逼利诱,哥哥哭丧着脸把头埋在膝盖间,张嘴就一个拗劲儿,读书太辛苦了,他宁愿回家做农活。

不慌不乱的父亲看哥哥这副模样,也不多说什么,扶着烟斗慢悠悠从床底下取出那个黄皮笔记本,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始终看不出什么表情。

抽够烟了,父亲翻开债本,背面,缺角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这些年哥哥上学的花销,哪年哪月,一行一句,分毫不差。

“你要是觉得真的读不下去了,可以,我明天就进城给你办手续,搬东西,往后种地也好,打工也罢,这些钱你要还给我,一分也少不得。”父亲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又强硬,像是在催促哪个长久不还钱的债户,我在一旁屏住呼吸,不敢作声。

而哥哥,抱着那一页数字一行行看下去,眼泪也哗啦啦地从眼眶中滚落出来。当晚哥哥赶了最后一班车回去后,父亲当着我的面,在债本的那一页添上了之前塞到哥哥手里的那些钱……

对于哥哥的出逃和迈开步子重回学校的忏悔,我没有丁点儿感觉,这出闹剧,在我心底甚至比不上小卖部柜台里那种我没吃过的零食。只是,眼看着父亲掏出那么多钱时,我一下子鼻酸了,父亲果然还是不太疼我,至少和哥哥比起来,确实是这样的。

杂货店的生意越做越好,债本上的最后几行数字也划掉了,我再没看到过父亲皱眉头,家里的光景远比以前好了不知多少倍,我们都以为,生活会一直像现在这个样子。

可还是应了父亲爱念叨的那句话,我这一生怕是很难顺顺利利的了。原本,确实是一帆风顺的,但父亲眼光高了,不满足于现状,和几个生意朋友合伙投资弄了场什么大买卖,想来个咸鱼翻身。谁曾想父亲为人实诚,没多留个心眼,中了别人的圈套,不仅投出去的钱打了水漂,连带还赔掉了那间杂货店……

这下给了父亲好大一个打击,转眼又回到了一无所有的从前,父亲整日整日地与自己怄气,喝酒摔碗没由来地朝我大吼……完全不是以往的那个父亲,母亲常常在一旁安慰他,大不了再去向远房表舅借些钱,从头再来嘛。这时父亲怒气就上来了,他狠狠咬住烟斗嘴把子,瞪圆了眼珠,声音中夹着妥协和埋怨:“借借借,老子受够了,我前半辈子都在借钱还钱,这心里一天也没轻松过!”

听了这话,母亲没有开口,背过身去抹眼泪。而父亲起身一拍屁股,开门抬腿就走,除了背影没留下一句话,这一走之后,再回来就过了十余天的日子了。父亲完全变了样子,后背驼成了一座山,油腻发丝间夹杂着许多白发,皮肤蜡黄,四处爬满青筋,费劲地喘气,像一只刚刚打输了架的野兽。回来过了好几天,父亲都一言不发,两道眉胡乱拧成了一团,我们都以为他去是又去干了苦重的体力活。

等父亲总算肯开口了,第一句话,绝望的眼神,他平生第一次扯着哭腔,哑着嗓子:“我对不住你们……他们说在赌场里,只要时运好……我倒了八辈子的霉……”

原来,那十几天父亲都窝在城里的赌场,贷了笔钱,盘算着赌回被骗去的那些钱,父亲祈求着老天爷,只想拿回本来就属于他的那一份,绝对不贪多。人声嘈杂,老天爷可听不清这些,它也在钱堆里看花了眼。

艰难地勾下身子,床底旧鞋框那只破鞋垫子下面,父亲掏出了他的债本,提笔,那轻飘飘的几页纸,重新沉重了起来。

花了好长一段时间,父亲说服了自己,欠债还钱,得一步一步慢慢来,总会挣够那些钱的。

可我才是真正受够了,从小到大,我得到零花钱的次数屈指可数,同学们都有了新裤子新衣服,我却只能穿哥哥剩下的、穿不了的,这一点儿也不公平。在某一个沉闷下午,我向靠着墙眯起眼抽烟的父亲抗议,一脸正经地让他解释是什么原因,否则,断绝父子关系。

父亲先是嬉笑,只觉得我在无理取闹,我甩脸色、大吼、骂脏话,才真正让他觉得这不是一个玩笑。父亲也不高兴了,他阴沉着脸,和那时对哥哥一样,拿出那个黄皮笔记本正要翻开,片刻间,我一把从父亲手中抢来债本,我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别想拿以前记的帐来威胁我,就算是我花的钱我也不会还,还不了,这招不管用,哪有这样做父亲的。

不清楚自己从哪儿生出这么大的怨念,我胸口憋着一股气,使劲翻扯着债本,从头到尾却没看到任何关于自己的数字。父亲见我停了动作,慢吞吞接过债本,翻到背面的其中一页,指着一绺撕裂残留下的纸边,朝我抬起眼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疑惑地摇头,父亲蹲到旧鞋框边,从最低端扯出一只盖满灰尘的布鞋,鞋里,塞了一张纸条,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父亲把纸条拼接到债本上的缺页处 ,慢慢展开,抹平,一声长久的叹息,他把债本递给了我。

“95年8月14日,这个特殊的晚上,我在从镇上赶集回家的途中,捡到一个正在哭闹的婴儿,夜深无人,我决定先把他抱回家去,要是找不到他的亲生父母,那他就是我的第二个儿子了。以表决心,立此为据。”

我愣住了神,耳边嗡嗡作响,脑海中不断回旋着父亲像是写借条一般的措辞,一字一句,如同一把又一把锋利的刀子,扎在我的胸口。

父亲欠的债可以一点一点慢慢去还,但我亏欠他的这笔债,怎么也还不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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