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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船人丨魏晓航

南边文化艺术馆2018届文学创作委员会会员

 

小幺儿是在水边长大的。

她从不记得小时候的模样,从她记事起,她就已经生活在河边。她无父无母,身边只有一个摆船人,摆船人让小幺儿唤她“爷爷”。

摆船人已经不再年轻,但身体却很硬朗。由于长期的霜打日晒,他的脸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一笑起来脸上的褶子就皱在一起,活像是风干了几日的橘子皮。他的面额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弯弯曲曲的就像是一条蜈蚣,但因为他总是常日和蔼又温和地笑着,那一条疤痕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他撑船的时候脊背总是挺直的,手也稳稳地立在桨上。从背后看就像是一个身体强壮的青年,谁能想到他早年过半百,还能有这样稳健的样子呢!

草木荣枯,一季又一季,那条河总滔滔地流着。摆船人渡了一批又一批人,在一个初冬的腊月,河上漂来了一个木桶,木桶里有一个孩子。

摆船人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来,低头,就瞧见孩子睁着小葡萄牙似的眼睛,咧着嘴朝他快乐地笑。

他的心一下子就融化了。

他给小孩子取名小幺儿,腊月小幺,在家乡里意喻平安。

 

小幺儿活得很自在。她爱水,自早到晚可以一人在河边玩一整天,从不嫌寂寞。她最爱把光光的脚丫子伸入清浅的河里,冬天时又冰又沁,撩起脚丫时泠泠的水珠子似乎都能被冻成冰渣,她抖索着,也不忍心用手把小冰珠拂去,只得颤颤地等着它们晾干,心里却欢快又明亮,想:这可是水珠儿的精华哩!到了夏天,她就不再只满足脚丫儿的痛快,总会跟在摆船人身后,声音又脆又亮:“爷爷,我想下水!”等她学会了泅水,她就像发现了一个新世界一般,满心都是探索的热情。她潜入岸底,好奇那些奇奇怪怪水草,喜欢它们摇动的样子,像是柔软的手臂,能拥抱住她赤诚又干净的心灵;她悄悄闭上眼,听岸边的一草一木,似乎能感受到它们悄声的絮语,被风携带着,在光的缓缓迟步里静静流淌入河,带着潺潺的溪流声,在她的耳旁奏起自然的随想;她触摸着溪流在日夜时分变幻的粼粼波光,阳光下的淡金,月色下的流萤,来自远方的空谷回音……

她欢喜,和摆船人说,“爷爷,这河,这花,这草,真美!”

摆船人眉眼都是笑意,“小幺儿爱这?”

“对!”

“爷爷也爱这哩!”

摆船人安然地摆着桨,有水珠从桨上溅出,晶莹的五彩,是山间的深绿,头顶上阳光的灿金。

 

岁月流淌着,小幺儿过了光着屁股满地跑的年纪,她开始随着摆船人去撑船,渡人。摆船人的船是一条长长的木船,经过年岁的漂泊已经看不出原有的颜色,但又觉正是经过了这层洗涤,这条木船才给人安定与平和的力量。摆船人简单一身粗布汗衫,执着两桨,稳稳地立在船头,船的后头放着一个木桶,一根长杆,挂着摆船人的白色汗衫。小幺儿就坐在这木桶旁,腰间总系着摆船人的葫芦酒壶。小幺儿不时也抿上两小口,刺溜一声,心口便像着了火一般热乎起来,她直吐舌头:“爷爷,辣,辣!”摆船人笑,撑着桨,“幺儿,吆喝几声!”

幺儿直着舌头,哧溜溜地亮嗓:“撑船儿————水里漂————

摆船人乐呵呵地接着:“幺儿美————要出嫁————

“爷爷!”幺儿红了脸。

摆船人扬手:“幺儿,酒!”

 

小幺儿大了几岁,好奇心重,缠着摆船人问他面颊上疤痕的来历。摆船人不愿说,常摆着手说先撂这,撂这!直到端午,他渡了好几拨额头上画着红色原点的青年人,用额外的钱去镇上买了一壶好酒。当夜,就摆开了架势喝上了。

小幺儿瞅准了机会,趁着摆船人喘气的功夫,忙问,“爷爷,这弯弯的横,怎么来的?”

摆船人重重打了一个酒嗝,抬手,摸了摸额前的这道疤痕。

这道疤的时间太久远,仿佛早已经和这里的山水一起,融入了他的生命里。

“摔的。”

“摔?”小幺儿瞪大了眼睛。

他又抿了一口酒,深深地,在他的喉咙里发烫,灼热。

 

他家里曾有几块地,在土地革命时被批成了地主。家里人无路可走,本患有疾病的父亲被活活饿死在家中。他小,恨那些人,用磨光了的尖石头去砸农人的窗户,不料在逃走的时候被抓住,被硬揍了一顿。那些人揍了后再也不管他,把他扔在黑漆漆的木棚子里。他蜷缩在角落里,嘴里都是血腥气。

久了,没人过来。他胆子大,挣扎着爬上窗户,顾不得安全就跳下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玻璃划破了他的脸,他不敢叫,痛得只能哧呼哧呼地喘气,咬碎了牙,紧紧捂着头,把血往肚里吞——跑!

后来,他来到了这座镇。

他年轻,摸索着做了条木船,也找到了生计。

山林极静,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睁着眼数着夜空的星星。那些星星低垂着,离他的眼睛仿佛只有一个手指的距离,闪烁着发出微弱的光,细碎的像是小鼠儿尾巴上垂下来的绒毛,窸窣地微微挠动着他的心。

有些痒,有些暖。

他躺在土地上,张开双臂,深呼吸,泛着青草那湿润香气的空气被他拥入怀里,芦苇上的萤火伴随着漫天繁星,在山间一同踮着脚轻舞着。

他忘记了仇恨,忘记了悲伤,忘记了那段岁月。

他听见他的心开花的声音。

 

摆船人把酒喝尽,醉眼惺忪,“爷爷小时候皮,从窗户边直接掉下去啦!”

小幺儿听着,吃吃地笑。

“爷爷,你从小就在这儿吗?”

摆船人摇头。
   “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小幺儿起了兴致。

摆船人摇着酒杯,酒里悄悄映出他眼角闪烁的晶莹。

“它唤着我哩。”摆船人用手拍着胸口,低声呢喃着:“这,听得到!”

 

幺儿大了,出落得越发水灵,跟着摆船人摆渡这几年也熟悉了不少镇里人。小幺儿喜欢和他们聊天,听他们说城里城外的故事。她好奇又憧憬,总会发出唏嘘的感叹声,兴致来了竟会手舞足蹈,再随性唱上一支山歌,漫山遍野便都是她清亮脆耳的声音。摆船人在前面笑着碎她:“小孩儿!”她越发快活,调子随着船而过的山景变化起伏着,时高时低,时短促时悠扬,如在一望无垠大草原上自由驰骋的飞马,如在山间婉转低吟的黄鹂鸟,听得船尾的客人身心酣畅,竖起大拇指,赞道:“渡人,你有一个好孙女!”小幺儿每每听到此话,都会不好意思将音收了,吐吐舌头,眼儿像水晶葡萄亮晶晶,“爷爷教的哩!”

 

摆船人的生意不好不坏,他不收镇里人的钱,说的是举手之劳,但总会有人将零碎票子投到木桶里再离去。爷孙俩生活虽然清贫,但凭着小幺儿捉鱼和做菜的好手艺,也过得有滋有味。但这些年,要过河的人越来越少,甚至几天都没有一桩货物要过渡。摆船人在木船边等着,也不回家,久了,竟落下个腰间疼痛的毛病来。小幺儿心疼,跑着拉着摆船人,“爷爷,回去吧!”摆船人摇头,“幺儿,会来的!”小幺儿拉不回,便陪着摆船人在河边一起等,从清晨的薄雾迷蒙到夜晚的星星低垂,小幺儿伸着脖子遥望着那平缓流动着的大河,看着它在愈来愈晚的天色里渐变的波光,看着它一次次随着风儿的指引拐着弯儿落入青山的那一袭衣襟。山很静,风儿凉凉地拍打着她的脸颊,她的耳畔依旧是日日相随的她所热爱的自然的回音,但她的喉咙似被哽住,她的眼睛也终于发酸了。

她再开口时,声音已不复清亮,低声呢喃如絮语,微弱得似随时都能被风卷去。

“爷爷,”她喃喃着,“回去吧。”

摆船人依然站着,像一座雕塑。

“爷爷,回去吧!”

小幺儿喊着,眼泪从她眼里流出来。

 

为了生活,小幺儿和摆船人开始上山拣着些草药去镇上卖。小幺儿聪慧,摆船人说一遍她就能记住。她记住了草名和图案,不想摆船人受累,便赶早起,等天色蒙蒙亮就已经采完了一箩筐。她记着摆船人说,要进城去卖呢!她心里隐隐期待,又掺杂着些许的不安。城里是什么样呢?那些相熟的人还认得出她吗?

  第一次进城,小幺儿被眼前的市井热闹的景象所惊呆,太多新奇的小玩意晃得她眼花缭乱,她紧紧搂着怀里的小篓筐,竟迈不开脚步。摆船人倒是早已开了嗓子,就和摆船时一样吆喝着。“虎耳草————清热凉血————”小幺儿跟在摆船人身后,看着摆船人努力挺直的脊背,也把手里的箩筐举得高高的。他们走街串巷,晃晃荡荡地走了半里路,却收效甚微。大多数人只从他们身旁掠过,行色匆匆。

日色晚了,天暗了,小幺儿听见摆船人的声音哑了。

她小心地扯着摆船人的衣角,涩涩地问,“爷爷,他们要去哪儿呢?”

摆船人沉默了许久,才答,“去他们想去的地方。”

“想去的地方是哪儿呢?”

“是能找到他们想要东西的地方。”

“那儿有河吗?”

“没有。”

“有花吗?”

“没有。”

“有草儿尖尖吗?”

“没有。”

小幺儿停住了步子,眼睛湿了。

“那他们去哪儿了呢?为什么再没人去我们那儿渡船,再没人对我说那些故事,再没人来看我们了呢?”

摆船人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着小幺儿高举着的满满一箩筐的草药,心发胀,酸着疼。

 

镇上的人不再来过渡,即便有路过的人也多数开着奇形怪状的拖拉机,它们哧哼哧哼地在河边肆无忌惮地行走着,像是面目狰狞的怪兽。小幺儿不喜欢这些人,也不喜欢他们走下车,看木船的眼神。

摆船人和小幺儿的生活越来越辛苦,他们却依旧等在船边。

岁暮天寒,彤云酿雪,他们等来了一群人。

那些人穿着皮子大袄,面色红润,提着黑色的手提包。走在最前面的女人,穿着一身红色大衣,在雪白的山间像一团火焰。

小幺儿有些怕,躲在摆船人身后不愿上去,摆船人不卑不亢,上前。

“渡船?”

“这里能渡船?”

站在最前面的女人带着惊喜的语调,“渡去哪儿?”

“对岸。”摆船人回答。

女人点头,对着其他的人私语,“让船夫带着我们看看。”

她拿出一张崭新的纸票,“请您带我们看看这里的景色。”

摆船人没有接,把桨一支,对着小幺儿努努嘴,“带他们上来。”

待他们坐定,摆船人稳稳地开桨,小幺儿坐在木桶旁,和他们隔着很长一段距离。

女人一直看着船边的景色,不住地赞叹,“好,这儿好!”

小幺儿听着她的赞叹,那一点陌生的犹疑悄悄消失了。

她扬着嘴唇,脆脆地说:“这儿好着呢,我和爷爷在这住了好多年!”

“哦?”女人有了兴致,瞧着小幺儿,眼里溢出微笑。“哪儿好?”

“都好!”小幺儿神气起来,似乎又回到了以前无忧无虑唱着山歌的日子。她闭上眼,感受着山林缓缓的呼吸,仿佛重回了幼时冬日被冰凉的水沁着脚丫的痛快日子,那凝练着的水珠似在一瞬间成了泼瓢大雨,一瞬间从头顶浇下,她那被刺着哽住的嗓子,好像正颤动着,似被破开般,有绿芽挣扎着萌发。她一个激灵,悠扬的音符霎时就要冲出——

那是真正来自大自然的声音。

和山间激越的风声相随着,和流动的淙淙河水相应着,携着轻柔的山野呓语,与被雨润过的青山远黛相逢,在空寂的寒夜里留下颤动低吟的余音。又如同圆润吹起的号角,飘摇溶解于深远的天空里,将尘世的喧嚣推出很远。

女人听着,曲到尾声,情难自抑。

她直起身,已说不出一字。

 

摆船人送走了这一批人。这几天,他破天荒没有再等在木船边,只在屋子里,整日地坐着。

烛光燃尽了,摆船人的葫芦酒瓶也干了。

他终于出了门,带着小幺儿一起,来到河边。

木船静静地靠着,像是睡着了。

他想起从前躺在这片大地上的情景,闭上眼,似乎仍能听见山林的浅浅呼吸声。

他招呼小幺儿,“幺儿,躺下。”

小幺儿躺下,高高的芦苇在她脸上投出月色的光影,它们无言静默着,直立着指向浩瀚的星空。

摆船人轻声絮语,仿佛怕惊醒了在睡梦中的它们。

“小幺儿,你爱这里吗?”

“爱。”

“怎样去爱?”

小幺儿踌躇着,迟疑着没有开口。

摆船人抬头,看向恒远的天空。

“幺儿,它们是不会变的。”

他的脸沟壑纵横,那双眼睛却亮而赤诚。

“幺儿,你养在这山里,心纯粹得紧!”

他向小幺儿微笑,“幺儿,记住你的心!”

 

一星期后,女人再次来访。她依旧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看见小幺儿时,礼貌地向她微笑。

小幺儿没有笑,她心里隐隐不安。

她在屋外忐忑地候着,等到摆船人终于出来,她忙迎上去,“爷爷!”

摆船人微笑着,对小幺儿说,“幺儿,想不想去外面看看?”

小幺儿一惊,心就像雀儿一样要飞出来,“想!”

摆船人点头,再点头。他迟缓地动了动嘴唇,却终究未说一字。

小幺儿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她猛地看向女人。

“爷爷,你不去吗?”

摆船人轻轻回答:“爷爷要守着这里。”

“我也不去!”小幺儿喊着,死死地咬住唇。

“小幺儿。”

摆船人眼里带着泪花。

“爷爷在这里,等着你回来,好不好?”

 

女人带走了小幺儿,给她请老师,教她唱歌,小幺儿感谢女人,她用心地学,用心地唱。

小幺儿离开了水,离开了摆船人,离开了生她养她的山山水水。

但她的心似乎仍在那里,午夜梦回时,她仿佛还能听见山林的絮语声,听见摆船人吆喝的爽朗的调子,听见河流拍打着木船的潮水声。

她从梦中醒来,听见心在胸腔里砰砰地跳着。她抹开眼角的濡湿,想。

爷爷,我还爱着那个地方,我要回来,为你们而歌唱。

 

小幺儿再回来时,接到的是摆船人去世的消息。

她和女人一同踏入那山,再重见那条大河。

它已经不再那么清澈,仿佛时间的深重沉没于此,她遥望着,却再也看不见那一条木船。

女人在这里告诉她,摆船人为了她,把船和房子卖了。用这些钱,加上女人的赞助,小幺儿才能支付高昂的学费。

小幺儿静静地听着。

她想起镇上的人给他祭祀时的叹息,“摆了一辈子的船,最后得了个什么!”

她想,得了什么?

他摆船了一辈子,最后也没有离开他的船,得了什么?

 

小幺儿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

她自己搭了个棚子,用板子和树枝建了一个平台,就在河边。

她一日日在上面唱着。

镇里的人不解,“她这是做什么?出去有大好前途,回来做什么?”

小孩儿喜欢她,一排排坐在河岸旁,她唱完一曲,啪啪啪地给她鼓掌。

一年又一年,孩子换了一批又一批,她老了。

镇上逐渐被开发,陆续有游客或文人来采集风景,河边也建起了相应的配套建筑,有人给她一大笔钱让她把这棚子拆了,她睁着已有些浑浊的双眼,抖索着双手用力地摆着。

她的木棚和平台被拆除的那天,下着大雨。

浅浅的雨滴在蜿蜒的河流上画着弧儿,一圈又一圈地扩散着。她静静地立着,耳畔敲击木板的声音一声声,刺耳又尖锐,却仿佛被雨粗重地裹着一般,最终模糊在漫天雨幕里。

她想,爷爷,你得到了什么呢?

她用手轻抚着自己的胸膛,那里仍砰砰地跳动着,裹着不愿熄灭的火焰,沸腾在她的身躯里。那是永恒的精魂,支撑着她挺过这一年年,支撑着她风雨无阻,高歌在潮湿与泥泞的大地上。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夜晚,摆船人紧捂着胸膛,醉眼惺忪,眼角却晶莹着似有星星在闪烁。

“这,听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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